古往今来，男权主义就是中国封建文化的主干。中国女性，在中华古老的社会里，从小就遭受“三从四德”、“宗法制度”、“男尊女卑”等各种礼教的严重束缚。自从文化革命兴起之后，女性在中国的地位便开始有了逐渐上升的趋势。然而，当时经历过文化革命的知识分子大多数依旧认为，“女人，最终，也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她们时常认为脱离了男人，她们便能养活自己。待梦醒后，饭是实在的，梦是虚假的。若真的争不到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女人，得卖肉，畅快那些男人们！”（老舍，《月牙儿》）。类似这样的句子在中国现代文学中也屡见不鲜。
一名中国女作家张京嫒就写了“在那个封建的时代里，这些令人悲哀而又同情的女性人物，始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当代女性主义文学评论》，p 255）。经历过文化革命的老舍先生，显然也非常赞同这样的说法。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中，就藏有两位被捆绑在封建制度下的女主人翁——虎妞和小福子。她们在小说中努力过、也奋斗过，但是残酷的封建社会所留给她们的，只是一段悲惨的结局。因此，我为这部小说设了一个属于自己观点的标题——囚禁在封建牢笼里的女人。这里所说的封建牢笼即是封建社会也是封建思想。
虎妞，在《骆驼祥子》中，有两个身份，一是车场主人刘四的女儿，二是人力车夫祥子的妻子。在许多人的眼里，虎妞是个又丑又变态的老女人，只会仗着家中的钱、权与势，欺压社会低阶层的弱小。在老舍先生的笔下，虎妞更是一个“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她作太太”的泼妇形象。以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虎妞则充满了现代女性所拥有的“叛逆”特征。然而，我们都错了。虎妞外表看似是个思想解放的新一代女性，但她骨子里，深深打上的是封建制度的烙印。
首先，让我们从“三从四德”中的“三从”分析虎妞。“三从”是封建女性必须遵守的条规，也就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第一，虎妞“从父”。虎妞自小就陪同父亲一起打理生意，父亲主外、虎妞则主内。不过，虎妞的父亲常常感叹道“虎妞要是个儿子，那该多好。”由此可见，若虎妞家中有兄长，她便能像别家的千金小姐一样，在家待嫁，相夫教子。可惜的是，虎妞是家中的独生女，因此一直到三十七八岁都迟迟未嫁。虎妞当然也知道父亲留她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她很能干。即使明白自己父亲有多么的自私，她依然任劳任怨地为车场付出。当时，到了已婚年龄的虎妞，实际上最渴望的不是事业，而是一份爱情。
再者，若我们说，虎妞之所以“从父”是因为财产。那么，掌管着家中账簿和钱财的虎妞又为何不把钱吞了，撇开父亲，跟着祥子一起过日子呢？原因很简单：虎妞始终是在封建社会中成长的女子。再怎么说，她都不会做出有损礼教的事情。
此外，即使虎妞与父亲闹翻了之后，她的一举一动仍表现出她内心依然是向着父亲的。婚前的虎妞从未想过要嫁给一个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能力的人力车夫。虎妞时常抱着回娘家求父亲的希望。她曾经说过“等老头子气消了，再去求他，爸爸到底是爸爸”。这句话足以显出她内心深层的封建思想。很显然的，在“从父”方面，虎妞已经表现出一个典型封建女子的美好形象。
第二，让我们来分析虎妞“从夫”的片段。在《骆驼祥子》中，虎妞还未嫁给祥子便已经把祥子当做丈夫一样对待。“虎妞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的话都只留给祥子听。”、“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这几天，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从以上的节选来分析，一个温柔可人的虎妞不禁涌现在我们的眼前。其次，为了嫁给祥子，虎妞还千方百计地让她的未来夫婿讨好父亲。以虎妞的个性，她倒可以大声地对父亲说她要结婚，但是她起初并没有这样做。从这里，我们便可以看出，虎妞的内心深处依然是持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想法。
另外，虎妞在嫁给了祥子之后，便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身在剥削阶级家庭的虎妞，在婚后是个典型又称职的妇人。“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象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象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她天天作饭，又收拾屋子。”、“当她得知父亲卖了车场之后，她躲在房里大哭一场，便说“好…都得随着你了！…嫁鸡随鸡，什么也甭说了。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我们所了解的虎妞并不是个甘心认命、甘心嫁给一个穷车夫的女人。然而，她所说的“嫁鸡随鸡”已告诉了读者，虎妞是个拥有着封建思想的女人。她最后还是因为封建礼教而屈服、认命了。
最后，让我们来谈“从子”。“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份：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从以上的段落来看，我们可以看出虎妞因自己怀孕的事而感到无比的自豪。她曾说过：“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由此可见，虎妞之所以会感到自豪是因为她认为生儿育女是女人一生中最神圣的任务。可见得，她的思想仍停留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牢笼中。
其实，囚禁在封建牢笼中的女人，除了虎妞以外，还有小福子。与虎妞相比之下，小福子更是个典型的封建女子。当醉醺醺的父亲指着小福子大吼：“为什么不去卖？！”时，小福子便低着头，抹泪地去卖身了。这里表现的是小福子自身的封建思想。我们还能从另一个角度看到封建社会对小福子的压迫——“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就这样，小福子在小说中长期遭受父亲的压迫。为了让父亲买车，小福子就被卖给一个军官当小老婆。不料，那个军官也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到处安一份简单的家”便“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着，她也没什么办法。”
小福子在小说中，其实就是当时全中国女性的代表，而那军人代表的则是中国社会里其余的封建男子。“那军人停留的每个地方时，都会找个女人。”由此可见，毁在“军人”手中的，不只是小说里的小福子，而是当时社会中上千上万户的“小福子”。在那个封建的时代中，女人是不被受重视的。即使被人抛弃了，无依无靠的小福子也只能哭着跑回家。这似乎就是囚禁在封建牢笼里的女人的命运。
其次，在小说中，小福子曾经去过“转运公司”卖身，但是“转运公司”只收留“女学生”与“大家闺秀”。“转运公司”实际上经营的是卖淫的生意。它之所以被称为“转运公司”是因为当时的封建社会认为，女人若真的走投无路，倒能通过卖身改变她们的命运。当时，囚禁在封建牢笼里的小福子显然也非常相信这样的说法。她试图卖身“转运”。然而，封建时期注重的是贞节。结过婚的小福子，显然已经不是处女了，因此，她连当妓女都不值钱。这就是封建女子所无法逃脱的悲惨命运。
实际上，女人的悲剧大部分都源自于她们自己的封建思想。对于封建女人而言，男人是她们的一切。即使她们都是社会中的可怜人物，她们并没有想过要帮助对方，而只想着依赖着她们的男人。虎妞因为吃醋便故意为难小福子，让小福子不由得带着弟弟，给她下跪。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虎妞与小福子的封建思想。虎妞失去了父亲的依靠便开始担心祥子有朝一日也会离她而去。另一方面，小福子则拥有了封建女人的懦弱。她认为只要能够让虎妞消气，失去尊严地下跪也是无所谓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个道理——当时的女人之所以逃不出封建社会是因为她们逃不出自己的封建思想。
在《骆驼祥子》中，囚禁在封建牢笼里的女人为什么逃不出她们的封建思想呢？她们的悲剧又源自于谁？是祥子还是刘四爷？我倒认为导致悲剧的人是作者——老舍。老舍开始写作的时候，正是五四时期，中国社会觉醒的时候。当时，社会的文人纷纷针对女性的课题展开言论。也就是这个时候，老舍的作品开始增添了女性观的元素。身为文艺界的“劳动模范”，老舍批判了“男权至上”文化所带给女性的不公平，也同情那些长期被社会逼迫的女性。然而，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老舍，在作品中也不时站在男性的立场上，压抑女性。在《骆驼祥子》中，祥子曾说过：“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老舍塑造祥子的目的在于反映当时封建时代的男子，而祥子反映的不正也是他自己吗？在小说中，两位女子最终的悲惨命运也源自于老舍的封建思想。
首先，若我们从虎妞的悲剧来进行分析，我们便能看到老舍的封建思想。虎妞，是因为假怀孕才得以与祥子成婚。之后，虎妞又是因为难产而死。虎妞前前后后的欢喜与悲哀都源自于“孩子”。可见得，当代女性的价值只附于她们是否能够传宗接代。
其次，小说也在小福子身上印证了老舍对于女人的封建思想。李玲在 《老舍的性别意识》一书中就写了“在当时的大环境中，老舍自然赞成男女平等、妇女解放，但是在意识深处，他的平等和自由都表现出男性中心的传统倾向。他对那些有个性意识以及自由倾向的摩登女性及其浪漫追求的动因、过程和结局表示了极大的怀疑和保留。”
老舍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种：首先，就是传统女性、第二，就是知识女性，最后就是悍妇。从他的作品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心中向往的是传统的女性。老舍在他的代表作品《骆驼祥子》中，更是表扬了他对小福子的喜爱。他在小说中就这样地描写了小福子：“小福子是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子里，就是她满身都长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他心中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理想的人……在她身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从女子所能得的与所应得的安慰。”这段话实实在在地反映了老舍的内心想法。实际上，逃脱不出封建牢笼的不是两位女主人翁，而是塑造她们的老舍。
老舍所塑造的两位悲剧人物让我不由得感叹古时代女人的悲惨命运。除此之外，我也会开始思考，如果我给她们换个结局，她们是否能够过得更好？
首先，虎妞若是没死，她或许会产下一个婴儿，若真的幸运，她也许还可以为祥子填个男丁。然而，当时的祥子，已经是个体力衰退的人力车夫。他根本没有能力养活虎妞，更何况是儿子。在这种没有经济基础的家庭里，悲剧的不只是虎妞，而是他们一家三口。正如革命家周恩来所说的“国家没有前途，个人会有什么前途？”可见得，虎妞在旧中国的封建思潮下，只能成为老舍笔下的牺牲品。
其次，在《骆驼祥子》中，祥子曾经询问老人关于小福子的下落。老人当时对祥子说：“大概据我这么猜呀，出去两条道儿：不是教二强子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么说呢？小福子既是，象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太要整货。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有人在中国有名的文学网站中，也这么评论小福子：“她只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卖给一个人——嫁人、第二，卖给所有人——卖淫、第三，不卖，自杀。”小福子一开始就选择了妓女的道路，但是后来却自杀了。这使我纳闷：小福子一直以来都是个妓女。她怎么就在此刻却受不住了？她为什么就不继续等待祥子了？
实际上，在40年代期间，美国一名作家Evan King就写了《Rickshaw Boy》。这篇小说改编自《骆驼祥子》。全篇内容的情节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小福子与祥子的结局。书中是这样写的：“他急速地抱着那个虚弱的身躯（指小福子），用被单把她裹上，跑出了森林。最后，她活过来了，他也活过来了，两人都自由了。”西方的小说给《骆驼祥子》添上了“两人都自由了”的结局。难道说，祥子救了小福子之后，封建中国就不会对小福子进行批判吗？难道小福子活过来之后，她的封建思想就不会再次逼迫她去自杀吗？小福子依然是个囚禁在封建牢笼里的女子。无论在封建思想或封建社会中，小福子是必死无疑的。
综上所述，虎妞和小福子都是被封建牢笼枷锁禁锢的女人。老舍在描写她们的悲剧时，同时也为后世的女人打造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完－
参考资料：
1）http://wenku.baidu.com/view/ade4e421dd36a32d7375815e.html
2)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14349c010009bg.html
3）罗惜春《从老舍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分析其男权意识》Vol.30, No.2（2009年）
4）李玲 《老舍的性别意识》（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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