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虎皮的好女人－林玲敏

她的父亲刘四爷，自居老虎，她是她父亲唯一的一个女儿，所以她叫虎妞。人如其名，她也长得虎头虎脑的。说她是只母老虎也不足为过，都到了三十七、八岁时，仍没嫁出去，因为没人敢娶。

因为从小在车场，这个男人堆里长大，才会造成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像男人一样粗俗爽快，甚至比他们多花样。这样一个凶悍的母老虎，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退避三舍。

连她后来的丈夫祥子都是这样形容她的：“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什么凶恶的走兽！”

但这就表示她很糟糕吗？不，相反的，我认为她是位非常称职的好女人。

无可否认，虎妞是个母老虎。从她凶悍、无惧地跟那些车场里的车夫要“车份儿”就可以看出，虎妞确实少了通常女人该有的矜持和温柔，她多了份阳钢和凶猛味。但这就表示母老虎就不能成为一个好女人吗？

想一想，作为一个女儿，她绝对是没话说。在工事上，她是替父亲打理好车场的得力助手，把车场管理得妥妥当当；和父亲把人和车场治理得很好，使车场成了洋车界的权威。而在私，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也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她把三十多年的青春都耗在车场和家庭，一直安分地照顾父亲。若真的找出一点缺点的话，那或许就是她是个女的，始终要嫁出去，但这也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从这句话能可以看出如果母老虎真的那么恐怖的话，她的父亲，一个这么自私自利的人，又怎会一直把女儿留在自己身边，舍不得她嫁出去呢。虎妞的能干和气魄，是父亲既需要却又畏惧的。

虽然虎妞是透过心计来得到祥子，但至少她在爱情里敢于做自己，敢做敢当。这不表示她就是不要脸，我认为她只是勇于争取自己想要的罢了。而这就表示祥子很可怜吗，被母老虎缠上？我可不这么觉得。

“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 ” “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从这些句子都能看出母老虎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也和很多普通的女人一样，会关心、会忍让。连祥子也是有感觉到她的关怀的。

她通过欺骗祥子自己怀孕，好让祥子娶她。她是通过谎言去得来的婚姻的，但这并不表示她下贱，因为如果她不靠欺骗，她是永远都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都已经快四十了，坦白说，她人生还能有几个像祥子这么纯厚老实的男人出现呢？

你说虎妞不择手段，但哪个女人碰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会不想嫁给他？只是她们不敢像虎妞一样敢于去争取。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虽然连祥子都不能接受虎妞的凶悍，但这就表示她不是个好妻子吗？

她嫁给祥子后，总是安分地当个太太，做好吃的饭菜给丈夫吃。虽然她不喜欢祥子拉车，大部分是因为面子问题，她不想要丈夫永远是个“拉车的”。但其实，她老实埋怨祥子的口吻中能听出虎妞心疼丈夫劳碌的心理。

“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从这句可以看出，虽然她婚后仍在盘算着父亲的车场，但是这是人之常情。虎妞也在车场付出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她是在车场做最多事的人，甚至比她父亲还多，若没有任何回报，岂能说得过去？

所以当在她得知父亲真的狠心卖掉车场离去后，她当然会崩溃，因为她只能一辈子都做车夫的老婆了，但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但她从来不怪任何人，她不怪祥子。

“继而一想，跟着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头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后的快乐；全身象一朵大的红花似的，香暖的在阳光下开开。不，舍不得祥子。任凭他去拉车，他去要饭，也得永远跟着他。看，看院里那些妇女，她们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了，她不想到刘家去了。”从这里可以看出，她真的宁愿做一个穷太太也不要在回去当个有钱的孤独小姐了。母老虎在这时就已选择了婚姻；放弃了金钱。不论是为祥子或是为她自己，我认为这已经是非常值得佩服的心态了。


“小福子虽然是那么穷，那么可怜，可是在她眼中是个享过福，见过阵式的，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应有的享受。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象没有看见。”虎妞就是这样，她只相信自己所认知的事。这或许会伤害了一些人，但这是无心的。你觉得虎妞恶毒，爱往别人的伤口里躜？ 虽然自私，但至少，虎妞是快乐的。小福子也可以自私地不告诉虎妞这些伤心事，但既然小福子选择了大方体谅，她就只能注定泪水往肚子里吞了。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愿意帮她的忙：虎妞愿意拿出点资本，教她打扮齐整，挣来钱再还给她。” 这并非真的是虎妞坏心、落井下石，或许，在这只母老虎的世界里，给人家最直接的需要，才是帮助。祥子穷时，她给他钱，叫他别老是拉车；而小福子得卖身时，虎妞帮她准备打扮，还借出房子。少了安慰的发话，多了实际的行动，对虎妞而言才是正确的帮忙。


当然她仍会说别人闲话、讨厌别人、怨恨别人。但这只因为她是个人，普通的人。她讽刺小福子，因为她跟自己心爱的人亲近，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叫妒忌。
她怨恨，怨恨她父亲，是因为感觉到背叛，所以当然要恨。否则怎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她年华都在车场老去的青春。若不恨、不怨，根本不算人，不算是个真正的女人。

在她难产的过程中，她对祥子说了一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 其实仔细想一想，在难产之前，虎妞早已乖乖地在跟祥子过日子了。她没反对祥子拉车，每天准时备饭给他，替他怀了个小骆驼，每天过着这平凡的日子。

其实，祥子觉得在这段婚姻里，虎妞一直在欺迫他、压迫他，但实际上，这只是虎妞表现她对丈夫的依赖罢了。她虽然爱自己，但她也爱老公爱孩子。母老虎始终是女的，虎妞始终是个女人。她不偷不抢，敬职地当了多年的乖女儿，后来有安分地当了一位太太，又准备慈爱地当别人的母亲。虎妞并不完美，但她绝对是位好女人。

我认为，在那个年代的女人，如果不想虎妞一样，强悍地捍卫自己的人生；那人生就会像小福子一样，等着让别人去践踏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祥子最爱的女人，但她只要是祥子人生中唯一的女人就心满意足了。

老女人又怎样；坏心又怎样；霸道又怎样？她或许不是人人都喜欢的那种女人，但她绝对是对得起自己的那种聪明女人。


－林玲敏 CHS T02